凡煙小說

☆、伴君長行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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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連醒時,入眼便是木煙坐在一旁定定地看著他。

“感覺如何?”見他睜眼,木煙開口問道。

身體仍是無法動彈,秦連扭扭脖子,道:“悶。”

木煙乜他一眼,“我是問你的身體,不是心情。”

秦連認真道:“都悶。”說著,左右看了一眼,除開木煙沒見到其他人,剛要張嘴問,便聽木煙道:“不用找了,都在外面打著。”

“外面打著?打什麽?”秦連微楞。

木煙道:“架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好吧!仗。你既醒了,我先去用飯。”木煙說著,起身朝帳外走去,到了門口腳下一頓,道:“雖然不想說,但,還是讓你有點準備為好。”

秦連好奇,“什麽?”

木煙猶豫地看了他一眼,緩慢道:“聽說司徒已經請餘將軍將你送出大營,如今亂世容身無處,約是讓易之揚帶你去純陽宮養傷。”

身後人半天無話,木煙轉身一瞧,那人像是沒聽見一般,不由疑惑道:“你沒什麽想法?”

“當然有!”秦連為難道:“你說,吃穿住是天策府公費報銷還是純陽宮包幹啊?這個是個很嚴重的問題,不搞明白我心裏不舒服。”

聞言,木煙氣結,“反正不用你給!”

秦連頓時松了一口氣,“那就好,有沒有聽說什麽時候去?最近天氣還不錯的樣子。”

“不知道!”木煙咬牙扔下這句話跺腳離開。

秦連癟癟嘴。木煙什麽用意他還不知道麽?不就等著自己問那司徒之後有什麽打算是去是留,然後再圍觀他們兩鬧些別扭。

這種事,當然得關起門來悄悄說嘛。

戰地離營地僅十裏路,於是準備關起門來悄悄說,偏是碰不上面,等司徒妄一臉疲憊歸來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月。

從踏進帳子一個時辰過去了,司徒妄硬是哼都沒哼一聲,坐在椅子上手撐著頭一動不動。

秦連以為人又突然昏了,扯著嗓子便大喊了幾聲。

司徒妄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楞,連忙擡頭去瞧那人,略微沙啞道:“可是牽動傷處?”

“沒有。”見人並非昏過去,秦連放下心,招手道:“過來躺著。”

司徒妄點點頭,依言挪到榻上躺著,側頭看著秦連,臉上寫滿了很累很累幾個字。

秦連輕嘆一聲,伸手撫在他的發鬢上,瞇眼道:“毛都白了。”

“毛?”

“咳,頭發。”說著,秦連手下毫不留情的扯了一根下來,瞧著司徒妄眉頭一皺,將手裏那跟白發舉到他眼前,“人還沒老吶~少年白啊司徒將軍。”

“呵~少年?若是倒好。”司徒妄語氣裏疲意難藏。

秦連晃晃腦袋,握著他的手道:“扶我起來坐坐。”

司徒妄點頭,撐起身坐在榻上,動作極輕的將秦連扶起,左右看了看,問道:“去椅子上坐坐?”

秦連乜他一眼,“椅子太硬,不好靠。”說著,身子一斜靠進司徒妄的懷裏,蹭了蹭,滿足道:“這不錯,暖和。”

“是不錯。”司徒妄勾唇一笑,雙手將人環住,輕輕擁在懷中,下巴抵在那人頭頂,緩緩吐了一口氣,低聲道:“委屈你了。”

秦連閉上眼,仰頭靠在司徒妄肩上,“是挺委屈的。說來,這些日你出兵何處。”

“楓華谷。”

秦連點了點頭,道:“聽說純陽宮挺冷的,怎就選在那兒。”

司徒妄微有詫愕,不知他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,卻是沒有拒絕的意思,“你曾救下易之揚一命,隨他去純陽宮算是報以恩情。”

“他倒是還記得。”秦連說著,笑了笑,又道:“咱們不是還救了兩個藏劍弟子麽?去揚州不是更好?山清水秀更養人些。”

司徒妄聞言搖頭,“太遠。”

也不知太遠這兩個字是何意思。

五日後,潼關軍徹底失守,狼牙大軍直驅長安,天策府自被攻破後最後五千將士駐守長安,至今為止,也是僅剩三千不足。

秦連坐在馬車裏,掀開簾子一角望去,那遠處狼煙四起,越是瞧越是不想就這麽一走了之,卻奈何如今是殘廢之人,留下也只會是拖人後腿。

“別看了,該啟程了。”說話的是木煙,他隨同一起去純陽為秦連治療傷疾。伸手拉下簾子,對車外道:“走吧。”

駕車的是易之揚,得了聲,便駕馬而去。

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蓋過了許多從遠處傳來的吵雜,秦連打了個哈欠閉眼靠在墊子上,這馬車顛簸起來,那幾處剛重接的地方略微犯疼,不久便滲了一頭冷汗。

木煙見情況不對勁,連忙叫停馬車,掏出藥丸塞進秦連嘴裏,“咽下去,能暫時鎮痛。”

秦連點頭,微微仰頭咽下嘴裏的藥丸,又是緩了一會兒,等藥效出了才再次上路,卻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。

木煙疑惑,探出頭,“何事?”剛問出口,便是吸了口冷氣。那前方百米處,看那穿著正是狼牙軍,不用細數也得出有三四十來人。

“進去待著,別出來。”易之揚難得神情嚴肅,伸手擋在木煙身前。

木煙點頭,眼見那狼牙軍也是瞧見他們,趕緊縮回馬車裏。

秦連挑開簾子也見了情況,鼻尖一哼,道:“這些狗崽子,竟打到這裏來了。”

“不用擔心,他們不知你身份,給點好處自然能順利離開。”說著,木煙在包袱中找些能用得上的東西。

秦連擡手制止,“豈不是便宜了他們,我天策之人豈能從他們手裏討命。你打我作甚!”

木煙又照著那頭敲了一下,道:“要是三四個也不足畏懼,這三四十個,縱易之揚三頭六臂也是任人宰割,你不要命,我還要。”

“嘁~”秦連癟嘴,伸手揪著那包袱就不放,任木煙再怎麽拽也是絲毫不動。

這裏面兩人為是否要花錢‘孝敬’狼牙軍得以離開爭執不下,那外面還未等易之揚另想辦法逃脫,便是聽聞數聲犬吠驚耳。

兩人對視一眼,挑開簾子一角望去,便見百餘只兇神惡煞的犬狗從兩側而來。天策之旗立於犬狗之後。

木煙一喜,也不再和秦連搶包袱,道:“便是無絕人之路。”

秦連緊盯著那犬狗之後的人,蹙眉不語。

片刻後,車外吵雜一陣,隱約聽下一聲令下,那些犬狗如瘋惡一般一擁而上。木煙身子抖了抖,放下車簾,“該是叫他們去餵狗。”

秦連瞥他一眼,道:“也不怕吃了拉肚子。”

木煙不理他,敲了敲車壁,隔著簾對易之揚道:“趁現在我們趕緊走吧。”

外面易之揚點點頭,再次驅趕馬車轉了頭繞道而行。

沒想到會遇上狼牙軍,好在脫離險境,算是虛驚一場。

又是行了一段路後,便是一人策馬追來,端端將馬車給攔下。

易之揚瞧著眼前追來的天策之人,他認得這人,大概也知追來所謂何事,轉身掀開簾子道:“秦兄,有人找來。”

秦連微楞一瞬,順著那掀開的簾子瞧去,本以為會是司徒妄那小子良心發現要和自己一起走,待看得清了,卻是之前遇狼牙軍時那領頭的天策軍,沈安。

一年未見,那小子變化巨大,若不是那臉蛋模樣熟悉,怕是早就不認得了,見那人下馬行來,本還沒馬背高的小孩竟是高出了不止一個頭,原先嬌小的身子也是壯實不少。算算他也十七歲了,本就是竄個頭的時候,五官也是硬朗了不少,也是一個成年人的模樣。

剛走到車前,沈安跪了下去,早拖了稚嫩的低沈聲音道:“秦將軍,罪將特來請罪。”

秦連眉頭微挑,道:“何罪?”

“罪將當年違抗軍命擅離職位致秦將軍身陷困境,已知罪,請將軍治罪。”沈安說得誠懇,連頭也不敢擡,似乎只要秦連點了頭,就馬上抹脖子自裁謝罪般。

秦連倒沒聽見似的,道:“方才那些……可是你帶出來的?”

“是,當年犬營覆沒,罪將為贖罪,特重新訓練出一支。”

“好。”秦連點頭,又道:“那既為贖罪,便當你將功抵罪。”

“可,請容罪將護送秦將軍……”

“回去吧。”秦連打斷他的話,揮手道:“如今我已是廢人,雖還掛著天策府軍籍,也再不是那個秦將軍,當不得你如此。”

“秦將軍,我此次前來,已得司徒將軍同意。”沈安很是堅定。

秦連嘴角抽了抽,還將司徒妄給搬了出來,不過也難怪方才出現的如此及時。“我不過是被遣出軍營的傷兵而已,司徒那邊更需要你。”

哪知沈安不顧秦連反駁,踏上馬車坐於易之揚身側,奪過馬鞭道:“將秦將軍安全送到純陽宮,我自會回營。”又對易之揚道:“辛苦道長了,剩下的路便由我來駕車。”

“……”這死小孩這麽犟性子也不知道跟誰學的。秦連見趕不走人,只能任由他去。

一路上易之揚和木煙大眼瞪小眼,外面那熊孩子隔著車簾還不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多是對著秦連吐槽這一年他如何如何苦逼的辛酸過程。

秦連偶爾應上一兩句,但顯然是越來越心不在焉。

臨到華山山腳,秦連終於從心不在焉變成心神恍惚,叫喚了幾聲也只見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沒有吱聲。

馬車停在山腳下的驛站稍作歇息,這人也送到華山了,沈安便得回營,猶豫了半天,趁著木煙和易之揚在外面,便竄進馬車裏。

秦連擡了擡眼皮,見是沈安,道:“該是回去了?”

沈安點頭,嘴唇張張合合,才吐出幾個字,“對不起。”

秦連知道他說的什麽,笑著搖了搖頭,道:“當初你不過才進軍營一年,沒見過那般場面,也是情有可原,何來對不起?倒是我才該說對不起,讓你隨我斷後去送死。”

“總是要經歷的,若不是秦將軍,我已不知死多少次了。”

“也是……”秦連還未說完,嘴上傳來一陣暖意,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。那熊孩子發什麽瘋呢?單手握住沈安的肩頭將人推開,正了臉色剛開口要訓罵,卻是又被親了個結實。不過沈安畢竟還未經人事,只曉得唇瓣貼在一起,不知其他。

親夠了,沈安才臉色通紅的退到門口端坐著,垂著頭一副等著挨罵的模樣,倒是把秦連給氣樂了。哭笑不得地道:“你這是何意?”

沈安有些扭捏,倒有幾分一年前的小孩模樣,道:“我喜歡秦將軍,喜歡很久很久了。我知道秦將軍喜歡司徒將軍,我只是…..只是……今日一別,或許再見就只能是在百年後的地府,我不想有遺憾,能,能讓秦將軍記得我,便是此生無憾。”

秦連也不能說他做得不對,無奈道:“那便帶著我的份,打場勝仗回來讓我瞧瞧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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